赴鬼域的路上,氛围有些压抑。
我据说自己要被带去的地方是名誉扫地的第十八层地狱。难怪走在我前后的那两名地狱使者黑着脸垂着眉眼嘴角。
知道谁最喜欢像我这样被打入第十八层地狱的人吗?
我看使者没反映,便自问自答:
计生委的人呀!因为我们永不超生。哈哈哈!
我的笑话是不是太冷了,以至于地狱里的使者和判官脸色愈加严肃了。
好吧,我早就知道,这里的人不大概太nice的。我跪在阎王爷的眼前,低着头,毕恭毕敬地说:别打我,我什么都招。
归根到底,一切都只能怪长平。
你们看过履历啦,我生前是一个器具设计师。我和我的男密友长平有一个工作室,为人度身定制各种各样的器具。从网上拿订单,做个性红酒瓶、香水瓶、马克杯等等。赚不到钱,好在,至少出去可以高傲地说一句:咱是设计计师!
我最自得的作品是一个纯金的挂件。j根金柳厮缠成一股,有点像阿尔及利亚的恋爱结。但它是一个器具,可以装很小很轻的东西。好比,我的魂灵。21克,无色无味。
我死的时候,肢体残碎,好在魂灵是完整的。我便寄宿进自己亲手制作的器具里。我很乐观,我为自己有先见之明准备了存放魂灵的器具而侥幸。
可我没想到,长平会把存放着我的魂灵的器具挂件,送给裘裘。
不过仔细想想也难怪。长平很穷,娶一个像裘裘那么有钱的女性,两手空空终归不太美意思。放眼我们那间工作室,独一拿得出手的,只有这个恋爱结挂件。
是从我血肉含糊残碎的肢体上取下来的。洗得很洁净,消过毒了。裘裘收到礼品的时候,开心到把它放在嘴边狂吻。这也成为裘裘后来的习惯动作。因为这个动作,我的孤魂,从来便不以为冷。想想还挺幸福的。
我真的是一只幸福的鬼。好多时候,我以为做鬼比做人还要幸福。
好比做人的时候租间老旧阴湿的小屋子做工作室兼住宅,还要看房东的表情。但是裘裘的屋子是一幢大大的别墅。单是衣帽间就差不多有当初我租的整间房那么大了。
又好比,裘裘为了讨长平的欢心,便成天将长平送的挂件戴着。于是裘裘便成为我最亲昵的女伴。我在这个世界上无亲无故,倘若当初进了坟墓,无人扶养会很可怜。
新婚的时候,长平和裘裘在床上亲热。长平有好几回弄得裘裘皱眉喊疼,裘裘当然会不惬意的啦!那原本是我最喜欢的姿势。每当这个时候,我便会欣喜若狂。
虽然是长平杀了我,他在机械上动手脚,我在烧制玻璃的时候发生爆炸。但是,因为长平没有健忘我,我便完蛋全全、彻彻底底地原谅了他。男性的身体是不会说谎的,装载我魂灵的恋爱结在裘裘起伏的颈项之间颤动,我便也飘飘欲仙了起来。
假如可以,我愿意永远这样下去。无声无息地生活在长平和裘裘的身边。但是总有莫名其妙的纷纷扰扰。
我不明白像我这样低调地存在于世会对磁场造成什么影响。横竖,裘裘家的冰箱常出故障,寒气有时会不运转,手机信号时好时差。裘裘开奥迪TT的时候听诺拉·琼斯,忧伤而暖和的声音有时候会被一阵嘶嘶啦啦的杂音滋扰。
裘裘的女友有点神神道道。她去尼泊尔旅行的时候,给裘裘带了一个颂钵回来。
裘裘假如睡不着觉,便会敲敲颂钵。那声音振聋发聩,我差点因此六神无主。
裘裘的女友还不罢休,说要给她去日本求神器、泰国买莲花……我听得提心吊胆。于是在一个雨夜,将她溺死在浴白里。
故事还没结束。王子公主,另有鬼,并没有从此过上幸福的生活。
裘裘竟然妊娠了。一开始我冲动而欣喜。长平用我最爱的姿势让裘裘妊娠,我有个隐秘的动机,以为这孩子是属于我们三个人的。
但是一天裘裘逛街时路上有个六岁的小孩拼死拉扯着裘裘的恋爱结挂件。据说孩子的天眼都没长合,可以瞥见灵异生物。那裘裘今后生了孩子,不就有无穷无尽的麻烦么?于是我让裘裘从二楼摔到一楼,孩子没了。
我知道鬼想要在人世安身并不轻易。长平杀我的罪有人世的警员做调查,我这只鬼的罪行——我愿意蒙受永不超生的死罪。横竖,我以为做人真的没有什么意思。
我的供认结束了。我瞥见那些使者判官囊括阎王本人,都松了’一口吻。巴不得每个游魂厉鬼都像我这样合作坦白吧?每日在暗无天日的阴曹九泉里拷问判案,怠倦不免。
我乘坐着升降梯往万劫不复的深渊开去。我很兴奋一切都在我的筹划之中。长平和裘裘的女友有染,杀了她。长平不想裘裘生孩子拴住自己,所以杀了孩子。我若不替长平担了罪,他早晚要遭报应。此刻好了,此刻长平身上只有我这一条性命债,而我是不会报复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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