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泽乡起义,又称“陈胜吴广起义”,是秦末农民战争的一部分。此次起义沉重打击了秦朝,揭开了秦末农民起义的序幕,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大规模的平民起义。大泽乡起义因为陈胜得势后骄傲,加上秦将章邯率秦军而失利。

公元前209年秋天,陈胜正为秦国官府委派下来的任务发愁。因为他必须带着一帮闾左贫民,从南方的江淮地区出发,赶往远在今天北京境内的渔阳戍边。事实上,此时的陈胜已经是具备屯长职务的下级军官。按照严格的秦律,他的家庭至少在父辈和祖辈时,就已不在贵族之列。所以他应该是凭借军功,逐级升到的屯长。在此之前,他和战友吴广一样,属于春秋时陈国公爵后裔。虽然经济清平,但是父母依旧给他配齐了贵族的标配:名胜,字涉。

按照秦律制度,屯长就是带50个兵卒的小军官,对应的是4级中的不更。这也是无背景平民所能做到的最高爵位。因为前4级爵位,对应的是封建时代的士人和平民,只需要战士个人斩下敌军首级就可以升级。但是从第5级大夫开始,就属于大夫爵位,对应的是封建时代的大夫阶层。要从不更升级入大夫阶层,需要的是集体战功。即军官所在的单位,杀敌数要大于己方的损失数。

具体到陈胜身上,就需要他带队杀敌约30人,而己方的损失小于此数。否则,屯长陈胜不仅不能成为大夫,还会受到处罚。由于秦军的连年征战和损失,平民出身的战士爵位一般不会超过不更。陈胜能成为屯长,已经相当不易。他再想升级成大夫,就很考验自己的指挥能力。

其实根据商鞅的设计,军功爵制度就是用来给下层人画饼充饥,让他们很难升过四级。在实战中,小兵个人斩首敌军就可以升级。这其实比大夫们指挥单位作战,然后通过战损比升级要容易很多。商鞅通过集体战功换升级的方式,阻碍大夫们的继续升迁和做大。让他们很容易受罚。这其实是商鞅通过“明升暗贬”的方式,打击传统的封建大夫。所以,陈胜的这一次远征,对于他和吴广而言是非常危险的。

此前,秦代的军队除了部分有常备性质的军人外,其他部分来自于平民。他们被分为戍守边塞的屯田戍卒,这些人至少服役一个月时间。在地方上,秦政府义务性强制征发的更卒。这些人来自平民,也需要为县政府服役一个月。但陈胜手下的900闾左是贱民和贫民,不在秦军的正常征调序列之内。秦军居然破天荒的让一个基层军官去带着贱民戍边,只能说明在兵力调动和民力征发层面已达到极限。迫不得已才调动犯人从军,加强边疆防务。

更要命的是,秦代的戍卒服役于边疆,需要自付往来于边境和内地的费用,只有戍边时可以享用国家提供的钱粮。因此,往往是具有财产的平民才能负担这样的开支。所以,闾左们只能向秦政府借钱粮,然后用自己的劳动,按照每日的劳动价值偿还欠债。而这些人戍边时,政府也不包钱粮,结果又要向政府借贷。因此,对于闾左这样的贫民而言,还债无疑是遥遥无期。

对于这些生活在南方的人而言,北上燕地是巨大的挑战。他们为了避免遥遥无期的服役和可能的战死,是非常有动力逃跑的。一旦戍卒有人逃跑,那么负责带头的屯长就要受到处罚。后世出土的一些秦简也证明,对于因为天气恶劣而延误的服役部队,有时是可以酌情宽限。所以,相比于陈胜宣告的“天降大雨,我们会因不能按期到达渔阳而被斩首”,他更担心所在单位无法按建制抵达。

即便路上没有风波,他们还要面对各类盗贼、入侵边境的东胡部落和文化习俗陌生的燕国本地人。一旦战损惨重,陈胜和吴广又要首当其冲的受罚。因此,陈胜一行人的处境,就是秦朝制度过消耗民力,形成超负荷运作的一个缩影。

在那个年代,关于叛乱的风声也始终存在。除了旧贵族,传统的六国之人也在想着恢复故国,摆脱秦人的压迫和十分残酷的劳役。之前在东郡,有人在陨石上刻下了“始皇死而地分”的话,诅咒始皇必死,诸夏复兴。结果心虚而年老多疑的秦皇,屠尽了陨石周边的人才罢手。秦律对于叛乱也有严厉的惩罚措施。比如韩国被秦灭亡四年后,留在新郑的旧贵族就发动过复国战争,但被秦军迅速平定。好在陈胜非常清楚,自己在楚地即将面对的,不过是一群和自己武装水平差不多的对手。

因为按照秦制,守卫郡县的更卒和守城卒,往往是从所在地就地征调的平民。仅仅是在轮到他们服役时,才接受一个月的训练。除了守城卒之外,更卒和徭役民夫主要负责筑城、修路和修仓,遇不上实际的战斗。他们只接受几个月的军事训练和服役,然后就地解散。秦军真正有战斗力的部分,除了北地郡县、南楚和岭南,就是关中腹地和三川郡一类的要地。至于陈胜所在的淮阳,都远离以上地区。所以陈胜即使,在短期内遇到的对手也是和自己组织水平相近。

况且自己要面对的郡县级部队,要么是本地楚人,要么是被秦军调到楚地的巴蜀或三晋裔。秦人自己主要担任郡县的官吏和将校。这样的组合,可以被轻易分化瓦解。同僚吴广素来善待士兵,有着不错的人脉。通过他可以找到地方豪杰、群盗和隐藏的楚国旧贵族,请这些人出山可以壮大政权根基,组织起更强大的军队对抗秦军讨伐。

在国号和文化归属上,陈胜当仁不让地选择了楚国。虽然陈胜出身的南阳郡阳城县和吴广出身于陈郡阳夏县,最早属于春秋时代的陈国。但在春秋末年,这里被楚国吞并。到了战国后期,这里一度是楚国重建的首都。所以,陈胜和吴广都是广义上的楚人。整个东周时代,楚人更是以眷恋故土,忠于母国而著称。正所谓“受命不迁,生南国兮”,长期以来的“不服周”身份认同,让楚人桀骜不驯,抗拒外来势力的领导。

在制度上,封君和郡县并行的楚国,对于民力的压榨远没有秦人严酷。在江汉平原和江南地区,楚人种稻谷、吃鱼羹,食物也比较容易获取。所以楚人习惯了散漫自由的生活模式,非常不适应秦人的严格管制。最后,陈县本身也是各路反秦豪杰风起云涌的地方。在酒肆、市井和巷尾,人们很容易找到各种游侠、巨盗,或者默默等待复国时机的六国旧贵族。

陈胜在计划叛乱时,充分考虑到了楚地的民风民俗和民间导向。一开始没有立即考虑称王,因为比他合法的王位继承者是大有人在。他的初步设想是同时打出两面旗帜,在团结楚人的同时瓦解秦人。这两面旗帜分别是秦太子赢扶苏和楚将项燕。利用赢扶苏的目的,主要是因为根据秦楚长期联姻的传统。

因为早年嬴政影响较大的昌平君、华阳太后和李斯都是楚人,所以扶苏的母亲可能也是某个姓名不详的楚国公主。再加上扶苏素有仁慈的美名,所以在民间有一定的好名声。拥戴这个具有秦楚两国王室血统的公子,不仅可以拉拢楚人,也可以动摇秦二世的正统性。意思是胡亥仅仅是篡位者,借此引发秦人内部的不团结。

而作为楚国项城和相地封君的项燕是末代楚国大将,在秦国初次攻楚的战斗中强势还击,狠狠抵抗了秦国的第一波进攻。因此在楚国民间声望极高。他们途径的大泽乡一带,就是当年项燕与秦将王翦率领的60万秦军激战的旧战场。战场上先烈的遗骸和无名孤坟都依稀可见。楚地百姓对于项燕的怀念也一直薪火相传。

陈胜和吴广便同时宣称二人没死,在自己的军中起到了很好的宣传作用。目的在于同时团结秦楚两大族群,体现了陈胜的独到眼光。这决不是普通农民能有的知识和眼界,倒是从侧面证明了陈胜有贵族身世,和有过一些见识与教育的经历。

在大义名分和风险评估完成后,二人心里仍然有所不安,于是悄悄找到占卜者算命。占卜者以非常现实的方式告诉他们:你们要在楚地起事,最好求助于鬼神吧。在楚国,巫术文化有着巨大的影响力。直到汉代,楚地都以迷信鬼神和喜欢祭祀闻名于天下。先秦时,巫术在楚国几乎被半制度化。在开战和断案时,当事人都要对东皇太一等鬼神发誓下咒,表示自己所言不虚。而陈胜所在的陈地,自古以来也是巫术盛行,喜欢妇女和女巫。

所以陈胜、吴广决定藉助鬼神以胁迫众人。他们用朱笔在帛布上写上“陈胜王”三字,放入打捞上来的鱼肚子里,混在押送的秦军买来的鱼中。士兵们开膛看到帛书,很是有些惊怪。晚上,吴广又偷偷潜入驻地近旁的小庙中点燃篝火,模仿狐狸的叫声发出“大楚兴,陈胜王”的腹语。

经过一番装神弄鬼,士卒们对陈胜吴广另眼相看,对他们奉若神明。在第二天生火造饭的时候,两个押队的秦人将尉被一班迷信的楚人闹得彻夜未眠。吴广见状之后,故意数次扬言要带头逃跑,惹得将尉大怒,命令士兵鞭笞吴广。吴广趁机破口大骂,激化矛盾。最后一个箭步上前夺下佩剑,将两名将尉斩首。其他秦兵也被迅速拿下,武器被戍卒们缴获。

混乱之中,陈胜和吴广召集众人,将规划已久的复国大业和盘托出。同行的贫民们根本不愿意去燕地戍边,也想通过改变自己的贱户身份。于是都愿意跟随陈胜、吴广举事反秦。于是,这帮楚人以押队秦兵的首级作为祭品,奉献给祖先和各种神祗。在诸神和祖先的祭坛前,九百多人一起露出右臂,发誓复兴楚国、诛灭暴秦。陈胜趁机打出之前旗号,宣称军队的精神领袖,是秦公子扶苏和楚将军项燕。

张楚政权建立后,由刑徒引发的兵变成了国与国之间的对抗,也是诸夏复兴的第一支火炬。从地理看,秦人的国防优先级地区是北地诸郡县、南楚和岭南以及关中。无论是从西楚和东楚地区涌现出的刘邦、项羽,还是大泽乡的陈胜等人,正是利用了这个漏洞才做大做强。

按照规模, 900义军就相当于秦国的县级部队。一行人以陈胜为将军、以吴广为都尉,开始进攻所在的郡县。他们凭借着对秦国郡县制度的了解,以及秦国郡县守城卒防御制度的熟悉,迅速攻克了大泽乡和蕲县城。在民众苦于徭役和赋税的时候,陈胜、吴广以项燕和复兴楚国的名义起兵蕲县,很容易得到积极支持。陈胜也因此得到了第一个像样的据点。

不久,陈胜做了四面出击,并以西为主的军事部署。他以符离人葛婴为将,统领部分军队向蕲县以东和以南的地区发展。自己则和吴广统领军队主力向西方进攻。首先攻克蕲县西北的銍县,再沿河继续进入砀郡境内。随后,陈胜军攻占了酇,再向东攻占谯县。然后向西进入陈郡,乘势挥师南下向郡治陈县进攻。陈胜极好地利用了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秦国的郡县系统反应过来之前大举进军。而陈郡郡守和陈县县令都不在任上,陈郡守丞统领秦军进行了抵抗,但是守丞被陈胜击毙,陈胜军顺利地进入了反秦势力云集的陈县城。

陈县是楚军攻下的第一座大城,那里交通南北,贯通东西,连接黄河水系和淮河水系的鸿沟。在楚地的划分中,这里属于西楚。此前,有末代韩王被秦人流放至此。魏国的张耳、陈于和韩国的张良等人都在此逗留过。三晋的势力曾以此为中心活动。再加上陈胜就是陈县之人,所以凭借着对家乡城市的了解和反秦势力的内应,顺利打下了这座大城。此时,距离大泽乡起兵不过一个月左右。陈胜军已经如滚雪球一样,拥有600-700乘战车、1000多骑兵和步兵数万人。

凭着新占领的楚国故都,陈胜邀请陈县地方的父老豪杰和有影响的人士,共同协商反秦大事。当地有威望的 “三老”和地方上的豪强,分分前来,按照楚国之前的模式重建楚国政权。所谓的豪强就是之前的旧贵族和地方上的游侠和土豪。他们建议陈胜迅速建立政权,称王复兴楚国。以复兴后的楚国的名分号召天下,推翻秦王朝。陈胜和吴广采纳了陈县父老的意见,以陈县为首都,建立了张楚新政权。张楚意思是将楚国发扬光大,表现了楚人不甘压迫,要称雄天下的雄心。陈胜还不忘制造了大量的扶苏名字的瓦当,作为自己合法性的象征。今天的商水县附近,还有秦末汉初的扶苏城遗址,很可能是陈胜建造的。

两三个月内,以楚国的陈城地区为中心,先后有秦嘉、朱鸡石等人起兵于淮北,项梁、项羽等起兵于江东会稽郡,刘邦等起兵于沛县,英布、吴芮等起兵于番阳,陈婴等起兵于东阳。他们以张楚为号召,共同复楚反秦。楚地的野生势力和各地的反抗群众以千人为单位四处起事,不可胜数。

在这些势力中,英布属于受过刑的刑徒,后来成为体制外的盗贼。吴芮属于古代吴国王室的远亲,在秦末担任番阳县令。陈婴是东阳县的初任县令史,刘邦则是负责地方治安的亭长。项氏是正宗的楚国贵族后裔,也算是到吴地的地方豪杰。也就是说,无论是前朝贵族,还是秦制之下的官僚,都早已看出了秦制的迟早崩溃。所以不愿错过机遇,趁机起事反抗。可见秦始皇预计的郡县制下“有叛人而无叛县”,并不准确!现在不仅有郡县叛乱,还有复兴的诸夏各国。但毫无疑问,这一波复兴是楚人主导和发动的。

建都陈县的张楚政权,在楚地旧贵族的规划下复兴了楚国的制度和宫廷,而且顺便继承了战国时代楚国的战略规划。楚国贵族深知,和秦的战争主要是因为楚国丧失了巴蜀和耳机地理阶梯上的领土。楚国要在天下争霸的战争中取得地缘优势,就需要夺取关中,牢牢把握第二级地理阶梯。

按照楚怀王时代就出现的直捣关中的规划,陈胜迅速作出了主力军西进攻秦、分部四面出击的军事部署。秦国控制天下的要道,是连接洛阳和关中的崤函要道。这条通道上,位于韩国故土的荥阳是最重要的军事基地。陈胜以吴广为假王,统领楚军主力沿直道西进。在直趋荥阳的同时,伺机进攻关中。南阳郡西部的武关是出入关中的南大门。陈胜以宋留为将军,领兵东南攻取江汉平原的北大门–南阳盆地,伺机指向咸阳。这两路主要是执行之前楚国攻秦路线。

最后,为了扩大地盘并分散秦人对楚地的火力,陈胜以陈人武臣为将军,领军北上渡黄河,攻取燕、赵地区。以周市为将军,北向砀郡和东郡,攻取原魏国地区。以邓宗为将,领军向九江方向进攻。以召平为将,领军攻取广陵方向。对于项羽之类暂时控制不了的地方强硬势力,陈胜就赐予封号。在这一番操作中,陈胜的野心明显变大,他派出的将领们明显不是去援助六国贵族复国,而是直接去占领地盘。

荥阳是秦军出函谷关之后,控制东西南北交通的关口,因此驻有重兵防守。紧靠荥阳东北部,秦帝国建有着名的粮食储备基地–敖仓,存贮有大量战备用粮。荥阳的屯军和敖仓的粮食,构成秦帝国控制关东地区的战略基地。吴广军一路北上,击败沿途的郡县地区训练程度不高的秦军,并像滚雪球一样吸收了众多的韩人和魏人,将这些先前的“秦军”收归己用。

最后,规模浩大的队伍包围了荥阳。当时,秦王朝的三川郡守是李斯的长子李由。他由郡治洛阳抵达荥阳,统领精锐的荥阳驻军,死战不退。吴广的军队虽然围困了荥阳,却无法攻克,战局陷入了胶着状态。另一支西进军的宋留部队顺利地进入重镇南阳郡,也遭到了南阳秦军的阻击,无法迅速逼近武关。西进军的这种胶着形势,让陈胜作出新的战略决定:命令主力军指挥周文绕过荥阳,以大军直接进攻函谷关。

周文,又名周章,是陈县的豪杰贤侠。曾经在战国四大公子之一楚国春申君的门下做过门客,自称熟习兵法。在秦楚战争周文也在项燕军中做过视日,负责研究天气地形和占卜预测。在陈胜攻克陈县后,便以地方豪杰的身份参与了张楚政权的建立,得到陈胜的信任。绕过荥阳的战略,也许就是周文的建议,获得了陈胜的赏识和赞同。

历史上,正面攻破函谷关的军队,只有孟尝君指挥齐韩魏合纵联军。这还是在孟尝君担任过秦国相国,对秦地有很多了解的情况下达成的。而周文凭借着军事经验和对地理的了解,成功破关,穿过狭长的隧道进抵关中。可见周文本身还是有军事才能的。周文攻破函谷关,是秦国从来未有过的重大失败,也是楚军的决定性的胜利。楚国大军一直打到咸阳东郊,进抵骊山脚下的始皇帝陵旁。此时已拥有兵车千乘,步兵数十万人,大有一举消灭秦帝国之气势。

然而就在周文军抵达骊山东面的戏水时,一支精锐的秦军在西岸排开了阵势。这支秦军约有50000人,分为五军排列成前锋、后卫两排。其中有大量的披甲步兵与战车交错部署,形成大纵深的方阵位于全军中央。边上是由战车、轻步兵和轻骑兵构成的混编阵列,主要用于两翼包抄和突击。全军的最前方,还有大批连盔甲都没有的炮灰弩手,为主力部队充当先锋。

周文这边的按照左中右三个阵型排开。由于一路上吸收了不少原来韩国和魏国人,所以极具地域色彩。周文便将韩魏之人分布部署在两翼。大部分使用缴获的秦均武器,阵型也和秦人类似,只是披甲率极低。只有中央阵线由全部的楚人担任。第一线有巴人、百濮人和其他部落充当的弓箭手和投矛手,后面是一个个纵队的步兵。站在前排是剑盾手,后排的士兵则使用长戟和矛作战。每个方阵中都混杂着大夫和贵族将领乘坐的战车。周文本人的战车周围,还有最精锐的剑盾手贵族卫队。一些来自百越、林胡和娄烦的骑兵,作为预备队被放置在全军最后方。由于地形的限制,数十万大军无法完全展开。

周文不敢轻敌,以前锋的轻步兵和新收编的韩魏炮灰强渡戏水,试探秦军的火力和紧密度。秦军放任楚军轻步兵渡河,一直到距离自己两百多步的位置时才开始轮番射击。相比之下,楚军的远程火力则武器凌乱而且行动不统一,结果就被秦人分割歼灭。之后,周文在戏水东岸稳住阵脚,不敢再轻易渡河攻击。他曾经试图引诱秦军渡戏水,准备利用数量优势在戏水东与秦军决战。然而,秦军却不乘胜追击,也丝毫不为周文军的引诱所动。只是坚守在戏水西岸与楚军形成对峙。

秦军将领章邯请示秦二世,放出骊山的刑徒和囚犯。让他们在关键时刻打头阵,为秦王朝卖命。于是在秦人的威逼利诱之下,章邯不断地用囚徒们消耗楚军的斗志和士气。秦人也注意到,楚人和他们的祖先一样军队成分复杂,各部分之间难以协调,而且不重视营地的夜间防御。所以在用炮灰制造了足够多的混乱之后,趁着夜色度过戏水进行突袭。

受到突然重击的楚军,直接退出了函谷关。章邯也暂停了追击,等着从汉中、巴蜀和陇西紧急调集的戍边部队抵达。此时的陈胜,也在关东地区的扩张中遇到了很多麻烦。新一轮的决战,即将开始。在楚国大军西进的过程中,陈胜向北派出的军队也在代表楚国接收各诸侯国旧地。但这一举动却很快酿成了麻烦,并间接促成了陈胜与张楚政权的快速覆亡。

按照陈胜的计划中,北方燕赵两地必须被迅速控制。因为那里是秦长城的东端防线,可以有效牵制秦朝北方边军的南下。而且两国是秦人征服过程中遇到阻力最大的地方,反秦活动一直很有市场。在陈人武臣来到了邯郸后,就代表张楚加以占领。但是随着时局的变化,他也有了自己的野心。

之前,魏国的名士陈余张耳表示:陈胜当初是打着扶苏和项燕的名义起兵,所以容易收服人心。但是他以没落的陈国贵族后裔称楚王,无疑是出尔反尔,在向天下人展示了自己的巨大私心。所以张耳和陈于建议陈胜暂缓称王,先以大军入关中灭秦,然后拥立各国的后裔为王。但是有着鸿鹄之志的陈胜早已开始膨胀,楚王已不能满足他的雄心。陈胜的行为也启发了其他的六国后裔。既然陈胜都能自立,那么即使自己不是以前的王族后裔,也是可以效仿称王。

面对赵地的旧贵族和豪杰父老,来到当地的武臣这样宣布:秦国的压迫过于残暴,向北派人戍守长城,向南派军戍守五岭,而沉重的军费落到了百姓们的头上。严厉的法律动不动对百姓罚款或者用刑,想方设法的让人们多缴纳罚款、多服徭役,搞得人们家破人亡。现在陈胜大王复兴了楚国,而且还派大军西征关中,燕赵之地的武装威胁已经没有了。此时不封侯,获得自己的封地和爵位就不是大丈夫!

豪杰们认为这话在理,就收编队伍,凑出了几万人的军队。武臣也自号武信君,攻克了赵国的十余座城池。在任用了赵国本地的权威人士招抚余下地区后,新赵国又收复了30多座城市。但在拿下邯郸之后,张耳、陈余听说各路将领多被谗言所毁,获罪被杀。又恨陈王不采纳他们计谋、不晋升将军,便劝武臣自立。后者听从劝告,自立为赵王,任陈佘做大将军、张耳做右丞相。

听说自己的部将成为了赵王后,陈胜本想离开杀死武臣的家室。但是柱国蔡赐表示,如果现在就杀死赵王的家室,相当于给楚国多树立了一个敌人,也会将其他的诸侯国人推向对立面。所以陈胜表面上派人去祝贺赵国称王成功,还是把赵王的家人迁入陈城的宫殿之中进行监视。最后,不断催促赵王发兵协助周文攻击关中。

赵国君臣在合计了一番后,认为赵国率先建国并不是楚国的本意。当时周文大军已经攻入了函谷关,如果楚国真的灭秦了,那么下一个完蛋的肯定是赵国。所以在秦楚相争时,赵国应该利用时机扩张疆土,最好能形成三足鼎立格局。这样秦楚都不敢轻视赵王武臣了。于是武臣派出以前燕国在上谷的官吏韩广去收复燕国土地,作为赵国的后方纵深。

早先在遭到秦军进攻时,燕国由于实力不济,想出了铤而走险“荆轲刺秦王”。结果,末代燕王姬喜在逃到辽东后,就杀死了谋划刺秦的太子姬丹讨好秦人,但还是没有逃过秦人的追杀。燕国的王族或者被杀,或者流散四方,甚至逃亡到了朝鲜割据自立。本土只剩下了一些异姓贵族。

此时的燕国旧贵族们表示,燕国再弱也是万乘之国。完全可以拥戴燕人韩广为新王,以便更好的维护自己的利益。其实燕国旧贵族们很清楚,当初秦人候就没有将各国的地方贵族和基层长老消灭干净,对他们还要加以笼络。无论是哪个外来征服者称王燕王,都需要这些本地实力派支撑政权。就算这一波起义失败了,死的也是出头鸟韩广,新统治者还是需要这些地头蛇维持秩序。现在他们希望用王冠作为交换,用韩广这面旗帜将燕国重建起来。

韩广却担心赵王他的家人。但是燕国贵族和豪杰们告诉他,赵国需要担忧西方的秦国和南方楚国的入侵,自顾不暇。所以赵国不敢把燕国怎么样!现在连强大的楚国都不敢赵王的家人,新建立的赵国又怎么敢加害燕王您的家人呢?果不其然,新燕国建立几个月后,赵王就将燕王的家人送了回来。

在燕国南方的齐地是传统孤立主义地区。在战国后期一直避免支援其他列国,并为秦国的胜利鼓舞喝彩。对于和自己有过节的燕国和楚国,齐人都不加以援救。现在这里依旧表现出了巨大的独立性,拒绝接受任何一方面的节制。齐国王族远支的田儋,杀死了狄地的县令后自立为王,并以齐地的兵力反击前来夺取土地的楚将周市。

于是周市回到了魏地,拥立了魏国后裔魏咎为王。至此,除了横在秦国东出道路上的韩国外,山东五国均已经复国了。后战国时代的局面已经基本形成。

从源头上看,陈胜是有贵族血统的,但现实身份却是一个有只有民爵的秦军军官。麾下的900人闾左贫贱之民,主要为官府进行手工生产或者服劳役。而楚国、燕国、赵国、齐国和魏国的核心组织者,都是原来的王族远支和旧贵族。所以这不是一次所谓的农民起义,而是诸夏贵族恢复多元格局的第一次努力。

随着反秦起义的发展与战争格局的变化,人们很容易发现,这是一场以陈胜挑头,但是实际推手是六国旧贵族的反抗运动。只是初步建立的五国在制度、财力和兵力上都非常脆弱,完全处于草创的阶段。所以并没有起到牵制秦兵的作用。魏、赵、燕国都不在秦军从观众直扑陈城的路上,陈胜以自己的实力派生出这些诸侯,无疑是分散了自己的力量。但在危难关头无法立即收回这些外借的军力。

而且就称王本身而言,陈胜的正统性也是最弱的。大泽乡起义后,在整个楚地的反秦战争中,还先后有五位被拥戴或者自封的楚王。他们分别是:楚隐王陈涉、楚王襄强、楚王景驹、楚怀王熊心和西楚霸王项羽。项羽家族是古老的楚国贵族、世代在楚为将。这一脉往上追溯,也是楚国王族。楚王襄强是陈胜还未称王时,就由陈胜部下葛婴拥立的领袖。从名字看极有可能是楚襄王的后人。

出自楚国王族的景驹,则由陈胜的部下秦嘉在陈胜死后所立。但他最终被同样急于取得楚国领导权的项氏攻灭。怀王熊心是客死秦国的楚怀王的孙子,被项氏拥戴以便挟天子以令诸侯。以上四位楚王或是王族后裔、或者出身高贵,正统性都强于陈胜。这也让他对楚地将领们号令力太强。相比之下,延缓称王的项羽则很好掩饰了自己的野心。

与此同时,章邯的秦军已经完成了动员准备工作。开始大举出关,向屯驻于曹阳的周文军发起全面进攻。曹阳一战,周文军继续不敌,东向撤退到渑池。章邯领军紧追不舍,在渑池与周文军再次大战。周文战败,军队被彻底击溃。章邯乘胜东进,沿三川郡的驰道直奔荥阳,为这个重镇解围。

章邯深知保有荥阳的战略意义。他要完成战争形势由防守到进攻的逆转,必须解除荥阳的包围。另一方面,有效地控制了荥阳,就等于掌握了进出中原的门户。秦军将再次以居高临下之势,俯视镇摄整个关东地区。吴广领军围攻荥阳,四个多月不能攻克。在章邯的大军逼近后,面临被内外夹攻的险恶局面。

尽管吴广是是陈胜的亲密战友、副统帅,并以假王的高级爵位围攻荥阳。不过,在战争规模扩大后也露出了短板。除了身手好、讲义气,他没有什突出的么军事才能。久攻荥阳不下,造成将士疲弊、士气低落,他也没有做出及时的反应和对策,引起了部下的恐慌和不满。

吴广麾下的将军田臧、李归等人对于章邯军的逼近深感危机,如果不作迅速应变的军事部署,荥阳城下的楚军将遭遇被歼灭的命运。经过密谋协商,他们伪称接到陈王的命令,杀掉吴广,夺取了军队的领导权,迫使陈胜承认现状。但这样一来,也动摇了陈胜的权威。在失去了对诸夏其他政权的控制力后,张楚内部也出了问题。陈胜的代理楚王制度,是一种过渡性政策。吴广之死,也是陈胜为了加强集权和个威而默认下属自行其是的结果。

田臧得到陈胜的追任,被任命为令尹。他命令李归带领少量军队继续包围荥阳,自己亲自带领大部分军队开赴敖仓迎击章邯。两军展开大战,结果秦人再次用刑徒消耗楚军主力。最后张楚军大败,田臧当场战死。章邯领又兵逼近荥阳城下,击败了李归军。章邯也就顺利和李由会合,扫清了三川境内的楚军残留。陈胜的攻势也逐渐变成了被动的守势。

稍后,章邯指挥秦军全面转入战略进攻。他兵分两路,南下颍川郡。别军一部由阳城方向南下郏县,攻击在这一带地区活动的张楚军邓说部。章邯统领秦军主力,东南由新郑方向攻击驻守在许县的楚军伍徐部。经过激战,邓说军和伍徐军皆被击破。两人统领残军退回张楚都城陈城,邓说也被陈胜问罪处死。

章邯占领颍川郡后,命令郏县的偏师继续南下,指向已经占领南阳郡的楚军宋留部,防止南阳郡的楚军回救首都。自己统领秦军主力东向进入陈郡,攻击张楚政权的首都陈城。战国时代楚国由陈郢迁徙到寿春的原因,就是因为这里靠近中原大地。一马平川的平原地形,很容易暴露在秦军兵锋从高到低的冲击之下。而现在这一战略劣势再次出现。

陈地自古交通便利,民风浪漫多情且崇尚巫术。但当地人是并不以尚武著称。相比于江汉平原和鄂西,以及江东的吴越之地,这里的尚武精神在楚国算是最弱的。逼近陈城的章邯军,遭到张楚政权的重臣–上柱国房君蔡赐所统领的楚军的阻击。但他一样被章邯军击败后战死。秦人兵临陈城之下,陈胜亲自出城监军,监领张贺的部队在陈城西门外迎击章邯。两军激战的结果张贺战死,陈胜放弃陈城,向东南的汝阴方向撤退。在城父县东南的下城父,陈胜被车夫庄贾叛变后谋杀。庄贾投降秦军,张楚政权被就此消灭。

陈胜称王仅仅六个月就军败身亡,没有达成起事之初灭秦的目标。不过,他的未竟之业,由他所设置派遣的部下们继承,最终成就于项羽和刘邦。在陈胜死后,葬于见证了无数崛起与没落的芒砀山。汉代建立以后,刘邦还特地设置三十户人家为陈胜守冢,供奉祭祀。

在章邯占领张楚首都陈城后,注意力转向了南阳郡方向。周文军、田臧军被消灭,秦军收复了三川郡。活动在郏县的楚军邓说部队和活动在许县的楚军伍徐部队溃散,秦军又接着收复了颍川郡。楚军蔡赐部队和张贺部队被消灭,让秦军控制了整个陈郡。至此,楚军的主力几乎完全被消灭,只剩下攻占了南阳地区、企图攻打武关进入关中的楚军宋留部队。

南阳郡西部是秦国的关中本土,北部是三川郡,东部是颍川郡和陈郡。这里是古代楚国远征关中、北进中原的重镇,也是保卫江汉平原和长江中下游地区的屏障,是中原和荆楚之间的一个独立地理单元。但这里并不支持独立建设一个政权。章邯领军由三川进入颍川,偏师在郏县击败邓说军后,宋留军就已经受到南下秦军的直接威胁。章邯军主力攻占陈城后,宋留放弃攻打武关进入关中的目标,率领部向陈郡方向移动。当宋留军撤退到陈郡南部的新蔡县时,章邯军主力已经在新蔡一带严阵以待。最后全军因为被包围,投降。秦军将宋留车载传送到首都咸阳,以叛逆罪车裂,并悬尸示众。

就在章邯军主力南下汝阴和新蔡期间,陈胜部下吕臣在陈郡东南的新阳又集结起一支名叫苍头军的军队。他们突袭攻占了陈城,杀死投降秦军的庄贾,重新安葬了楚隐王陈胜。章邯军又必须挥师夺回陈城。吕臣军退出陈城,与楚军的英布部队会合。两军协力共同作战,再一次攻克陈城,继续打出陈胜的旗帜。

不过,张楚反覆的时间很短。章邯统领秦军主力解决了宋留军以后,马上挥军北上,再次攻占陈城。吕臣和英布,在强大的章邯军的打击下,撤离陈郡,东向泗水郡方向败退。他们后来加入到项梁军中,汇入了新的楚军主力。在平定张楚之后,楚国南部地区和韩国故地的战局安定下来。章邯军锋开始指向砀郡和东郡方面,着手于平定魏国地区的叛乱。他的目标是要消灭占据临济的魏王魏咎和魏军主力。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从偏居东南一隅的会稽郡方面,一支精锐的楚军已经渡过长江。这就是陈胜楚国的余脉–项梁和项羽的军队。“楚虽三户,亡秦必楚”的重任,将由项羽刘邦来实现。

陈胜的失败,客观上说是秦军的边疆作战部队主力尚存,而陈胜的楚国初步复兴,没有发挥出全部的战斗力。其他诸侯在意的是自己光复,而不是楚国一家存亡。陈胜自己的眼界、才干和正统性也是限制因素。张楚也没有太多的地理屏障,这加速了政权的沦陷。至于骄奢淫逸本身,并不构成政权胜负的决定性因素。人性本身是不变的,如果说胜利者酒池肉林是霸王气概,失败者骄奢淫逸是罪有应得,显然有失公允。

在陈胜死后的很长时间里,他都没有被史学家认为是农民起义军领袖。因为陈胜本身就是先秦贵族的后裔,和当时的众多诸侯和英雄有着类似出身。因此他一般不被视作草寇般的叛乱者。所以,在古代起他就不是农民叛乱的典型,而是率先提倡诛灭暴秦,敢为天下先的贵族式英雄。先秦到汉初犹存的民本思想,则推动了人们对于暴秦的憎恨和陈胜的怀念。

司马迁将对楚人的特殊情感,融入了对楚地英雄的描写之中,这才有了如小说般精彩的《陈涉世家》。但作为诸夏光复的首倡者和最先为理想阵亡的领袖,后人对陈胜的歪曲和借题发挥,远远比不上对他应得的尊重和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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